【聊健康】
胡耿丹，同济大学心理学系教授，担任博士生导师，同时也是上海市国家领导人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
人生中，不顺心的事情占绝大多数，遇到困难在所难免，可有些人就此一落千丈，有些人却能在逆境中愈发坚强，这难道仅仅是因为天赋的差异吗？实际上，能否迅速走出困境，并非只有少数幸运儿才具备的天赋，而是取决于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心理的韧性。增强心理的韧性，就好比提高心灵的防御能力，是维持长久心理平衡的重要保障。
如今，各地高考成绩陆续公布，依据分数，有人欢喜有人忧，家长和学生的考前放松期随之而来的不安，引起众多网友的关注。事实上，担忧这种负面感受是当代人的普遍现象，它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人们生活中的愉悦，扰乱了身心健康的稳定，甚至可能让个人承受生命的代价。
南宁举办结束考试后的心理支持项目，教员与学子在心理支持项目里互动，新华社报道
在焦虑中枯萎的那些花朵
二零二零年六月，中北大学出现了一起学生离世的情况，一名大二学生小洋在参加课程补考时进行舞弊，遭到监考教师察觉并收走了答题卡，该学生离开考场没多时便从高处坠落。一九年十一月，重庆市有位高三学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遗言写道“抱歉，我已经拼尽全力了。在再次让自己感到失望之前，还是选择早点解脱比较好。”
部分青少年在遭遇心理困境时，会采取攻击性行为针对他人，这种现象并不少见。2020年7月河南平顶山高考现场，就发生过一起令人震惊的案例。一名考生突然情绪爆发，撕坏了其他两位考生的试卷，其行为给现场其他考生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冲击。
“云辅导”关爱大学生心理健康。新华社发
今年因为新冠疫情的冲击，导致开学时间推迟，采用网络教学，中高考时间也向后调整，这些措施破坏了学生平日的学习安排和习惯，孩子们容易感到不适应和急躁，特别是在中小学重新开学之后，一些地区学生心理方面的问题接连出现，甚至发生了学生自杀以及其他极端行为，而这些悲剧往往仅仅是因为一点小摩擦或者一点小挫折引起的。今年3月，河北石家庄有位12岁少年，因为参与网络课程态度不端正，遭到监护人严厉斥责几声，一时情绪失控，从楼顶跳下，最终离世。与此类似，河北邯郸一名9岁学生，由于没按时提交功课，被教育者逐出线上学习群组，随后从15层高楼坠落，年纪轻轻就离世了。
感到可惜，这类极端负面情况，也引起了公众的注意。当遭遇失败和难题，有些人会变得悲观、软弱，甚至采取过激行为，而有些人却能展现出很好的适应性和承受力。以升学考试为例，每年都有成百上千万的学生承受着巨大的升学压力，有的孩子能维持平稳的情绪认真复习，但也有考生因为压力太大而选择结束生命，或者实施危害自己和他人的极端行为。
实际上，面对类似的状况和负担，不同的人却展现出迥异的思考方式和行动结果，这种区别能够借助“心理韧性”这一术语加以说明。
是什么在影响着个体的心理弹性
心理适应能力，又称为抗打击能力，是指个人在遭遇困难、伤害、不幸、危险或其他巨大压力时的良好应对方式。这一理念最初由美国心理学家安东尼在七十年代阐述，他借鉴了物理学的弹性理论，用以说明为何有些人经历外部压力后能回到原样，而有些人短期内难以恢复正常的现象。
学术界对于心理弹性的概念存在多种表述，尽管观点各异，但普遍承认其包含两个核心的操作性界定，分别是个人面对困境的经历以及个人有效处理挑战的能力。一个人的心理成长历程，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其心理韧性持续提升的过程，也就是个人社会适应水平逐步增强的过程。心理承受能力在压力和心理健康之间扮演着传导角色：压力能够直接作用于心理健康程度，还能经由心理承受能力对心理健康形成传导作用。当承受同等压力时，心理承受能力较弱的个体更难以理智方式应对困境和压力，其心理健康水平也相对较低；而心理承受能力较强的个体，其心理健康状况则更为良好。由此可见，心理承受能力与心理健康之间联系紧密。
心理韧性并非模糊不清的抽象概念，而是具备明确衡量标准的特质，个人才干、人际交往技巧、事务规划水平、家庭向心力、社会援助、困境应对、心境平衡、亲属扶持、同伴援助、社群支援力度、家庭支援强度、个体抗压能力等要素，均作为心理韧性水平的具体评估指标被纳入考量。
是什么因素在左右着个人心理韧性的变化？库普弗这位心理学家指出，心理韧性的相关因素可以区分为源于内部的和源于外部的两大类。内在因素方面，基因和个人性格决定一个人看待事物的整体心态偏向积极或消极，而且一个人的性别、年龄、才智高低、社交能力等也会造成其思维情感处理方式、自我评估能力的不同，进而导致心理适应能力的区别，外在因素则包含风险条件和有利条件。不利的条件由形形色色的紧张和考验组成，例如来自家庭方面的亲子互动、父母情感、家庭财务等紧张，也来自社会层面的学业负担、职业发展、职位提升、情感困扰、人际交往等考验。有利的条件则涵盖家庭方面的积极扶持、和谐的同伴互动、教育机构及社区提供的保障。倘若这些有利的条件能够抵消或减轻不利的条件对个人的负面冲击或损害，那么其精神状态就能保持在良好状态。微不足道的烦恼会带来隐性的后续影响，例如家庭成员分离，可能导致家庭财力下降，进而造成孩子学习水平不高、人际交往困难，最终使心理承受力减弱。因为每个人的遗传特征、成长背景、人生阅历都不同，所以心理承受能力千差万别，比如有些人遭遇困境，反而会变得更强大，但有些人面对相同的打击，却会变得更为敏感。许多研究证实，父母教养方式对孩子的心理弹性有重要影响。上海师范大学2019年的研究指出：上海市初中生心理弹性只在是否独生子女这一点上表现出明显不同；父母的教育方法某些方面在性别和是否独生子女上存在显著区别；父母的教育方式与心理弹性和普遍自我感觉之间有明显的联系；父母的教育方式能显著影响孩子的心理弹性，总体来说贡献比较大。个人心理承受能力会受到成长环境、人生阅历等诸多层面的影响，因此借助后续的学习和锻炼来调整心理承受能力便具备可行性，由此可见心理承受能力具备可塑性，只要个人能够主动控制情绪，同时得到正面的指导、支持以及鼓励，那么其心理承受能力便能够逐步提升。家庭和学校能够依据心理弹性的相关特质，从不同角度培养孩子的心理适应能力，从而提升其面对困境的恢复力。
了解并掌握一些提高心理弹性的方法
实验结果显示，心理承受能力会伴随年岁增长而增强。儿童和青少年的心理承受能力尚未完全发展，一方面，这让他们更倾向于情绪起伏，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有更大的可塑性。所以，增强和改善儿童和青少年的心理承受能力，对于保持整个社会的心理健康状况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童年阶段，家庭氛围的和睦十分关键，长辈在小孩面前务必维持互动的和睦。学前教育期间，监护人需引导孩子准确理解成功与挫折，适时激励孩子成长，协助其培养阳光向上的心态。到了义务教育阶段，教育工作者必须采用恰当的教学方法，秉持正确的价值观念。
在家庭环境中，家长需要营造温馨的氛围，关心孩子的内心感受，帮助他们排解心理困扰，支持孩子表达情感，合理分担压力；不能过分宠爱孩子，父母疼爱子女，应当考虑长远影响，过度保护只会削弱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要懂得将处理事务的自主权交还给孩子；重视磨砺教育，引导孩子形成正确的胜负观念，比如陪孩子游戏时不应一味让步，要让孩子经历失败，平时家长还可以运用行为训练方法，即让孩子多接触不熟悉的人，并和他们一起合作完成一些活动。让小朋友接触全新场所和初次见面的异乡人，这本身就是一项考验，他们彼此了解以及合力处理难题的历程，等同于在直面考验，体验这种无伤大雅且有益心智的活动，能够显著增强孩子的心理抗压能力。
在学术机构或商业单位实施陌生情境体验方案，促使个体接触新领域进行尝试，能够促进其心理韧性的增强。诸如校园中的暑期项目、集体心理支持、公司组织的各类文化体验等，均蕴含着心理探索训练的理念。机构可以采用心理韧性评估工具，例如Connor-Davidson等心理韧性问卷，周期性检测成员的心理韧性状况，针对心理韧性偏弱者提供定制化的心理辅导和支持。个体方面，心理韧性同个人目标设定紧密关联，确立切合实际的人生方向，避免不切实际的过高追求，也是获得幸福生活的重要途径。
增强心理弹性是个体亦是社会的目标课题
心理弹性除了具备可塑性，还拥有稳定和受限的特点。稳定性体现在个体心理弹性虽然可以变化，但在特定时期或年龄阶段，其弹性程度相对固定。有限性则表现在人生历程中，个体心理弹性虽会演变，但能达到的上限是有限的。基于这些认识，我认为单纯将危机发生归咎于当事人心理弹性不足的看法需要重新审视。当外部压力超出个人心理承受能力时，在特定情况下，任何人都会面临精神崩溃，进而引发危机事件。
必须指出，当遭遇压力时，心理复原力跟所承受的压力成反比关系，所承受的压力越高，个体的心理复原力就越弱。换句话说，在个人拥有的支持性条件与其面对的外部压力的相互作用下，如果支持性条件无法有效消除和减轻压力带来的影响，那么其心理复原力会下降，甚至完全丧失。这说明了在承受巨大压力的情况下，原本微不足道的困难也可能变得异常沉重，甚至危及生命。这也表明，不能仅仅因为青少年出现自杀或伤人等极端行为，就断定他们心理素质差。要防止这类事件发生，关键在于给予他们足够的社会关怀，帮助他们缓解和减轻压力，同时保护和提升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
少年时期是身体成长和性格形成的重要阶段，特别是青春期的孩子往往自我感觉强烈，因此一旦遇到挫折，就会感到非常沮丧，更需要增强心理适应能力。经过调查发现，在新冠病毒流行期间，年纪较小的群体焦虑和抑郁情绪更为明显，这是因为他们面对压力的心理承受能力相对较弱。教育机构需提升教师职业操守与道德水准，密切关注学生诉求，确保青少年在良好愉悦的氛围中发展；须打造安全安宁的校园环境，协助学子调整学业心态；培育崇尚进取、团结协作的校园风气，提升学生对集体学习生活的认同度；应建立心理保健工作机制，举办专题心理研讨，给予心理支持性指导。也可以参考海外心理韧性实践与指导方面的有益做法，比如Henderson和Milstein于1996年倡导的心理韧性六项训练方案，这六项方案具体包括：创造条件让学生参与有价值的活动，设定并维持对学生的高标准要求，营造彼此关爱互助的校园环境，提升学生助人为乐的品格，确立明确统一的行为准则，教导学生掌握社会生活本领。
此外，工作群体因为生活步调快和竞争压力大，容易产生情绪困扰和思想负担，增强心理承受能力是他们迫切需要的。企业方面，应当设置心理支持项目；营造和谐的工作氛围；科学分配员工职责等。
确实，不仅年轻人和在职人员，其他人群同样需要增强心理适应能力，由于心理福祉状况正逐步演变为关乎我国经济进步与社会整体状况的公共议题和健康挑战。情况更加令人忧虑，新冠病毒感染症还在世界范围内不断扩散，防控工作转为常规化，疫情反复、民众生计和职业发展等种种压力，以及由此产生的悲观社会氛围和消极心理状态，或许会持续很长时间。所以，迫切需要增强对民众的社会援助，保持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而实现有效的社会援助，必须依靠社会心理服务体系的构建和健全。必须指出，社会心理服务不应仅针对少数心理问题人群和特殊群体，而应尽可能惠及更多普通个体，借以提高心理承受力，减少其产生心理问题的风险。相关机构亦可借助社区、街道，推行社会心理服务的网络化，时常举办心理健康知识普及活动与咨询服务，向民众讲解人际沟通、情绪调节、压力应对等心理保健方面的学问和技巧。
心理健康关乎个人生活美满，也关系到社会安宁有序，所以提升心理适应能力既是个人毕生需要面对的挑战，也是社会心理支持体系的重要任务。
《光明日报》（ 2020年08月16日06版）
